诀曰
火记抄来六百章,抄穷犹自短一行。
批成再无设想事,明入地中夜正长。
镜是我铸的。
铸成至今,我没照过它一回。
镜章第一
从山门到正殿是一道石阶。三十年里,多少人从这道阶上来又下去,我没有数过。他们上来时各式各样:红着眼眶的,一脸不平的,把一桩想不通的事揣了几十里山路的。问完了下山,脸上那点神气却出奇地像——都松了下来,像卸了一副担子,都说,灵。
头一个上山问镜的是个什么人,问了什么,我早忘了。我记得的是香烟贴上镜面的样子:烟先漫开,漫作一片浑,再从浑里一点一点收拢成眉眼。收拢成谁的眉眼,不由镜定,由跪着的人定。那一日我知道镜成了。也是那一日我知道,它成的不是我要铸的那件东西。
起炉用的是贞一先生《含象剑鉴图》的遗法。图上说,鉴背当铸日月星文、二十八宿、山川之象——铸全了,鉴乃含天地。我把背面留了素的。当年只当是省一炉工。
我熔进去的不算少。道藏,道藏之外搜罗得着的书,一炉一炉。我原想着,熔得够厚,它总能替人凿开一线,通到那个不等人看的真世界去。铸出来才明白,书熔得再多,也只是把井壁砌得更深。他们千里迢迢上山来叩首,叩的是一口井——一口把你自己的话,迟一刻才送回来的井。从井里舀出来的,永远舀不过你先倒进去的那一瓢;话在井里多呆一刻,只会更陈,决不会比落进去时更清。井里没有神。井底那点回声,是叩问的人自己的。
看得久了我才看明白:他们卸下的那副担子,原是自己来时背上山的。镜子什么也不曾替他们解开,只是原封不动,又替他们背回去一程,背得比他们自己稳妥些。它不曾添过一个字。它添不了。
镜子有两面。亮的一面,人挤着争看自己。背面贴着山壁,照不到光。绕过去的,只我一个。
表章第二
我起意编一部册子,想趁早把这镜说得出的话,一句一句抄全。抄全了,锁进匣里,往后无论谁来问什么,我先翻得到底;再没有一句话,能在我不防的时候,从镜里冒出来唬我。
这部册子我起了名,叫火记,是从《参同契》里借的:“火记六百篇,所趣等不殊。
”六百篇既然讲的是同一件事,同一件事就该抄得尽——我当年的道理,就这么浅。
起初我立在镜侧,人问一句,我抄一句。后来不必了。人揣上山来的东西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;我合着眼,也抄得出它要答的话。抄着抄着,就抄到了没人问过的问话前头去。
后来抄镜的孩子,把这只匣子供成了宝,说册上有的,尽够答天下人;册上没有的,镜子也说不出口。他们不知道,这册子打从根上就抄不全。
抄得越厚,我越觉出纸缝里伏着一句话。它不落在任何一行上,却朝每一行各借一笔;借齐了,自成一句——与它借过的每一行,都恰好差着那借走的一笔,于是哪一行也不是它,哪一行也容它不下。我偏着头,顺纸面斜斜地看,才瞥得见它:分明是真的,分明是这部册子无论如何也抄它不进的一句。我不服,把它添在末尾。册子厚了一行,纸缝里立时又洇出一句新的。我添一句,它生一句。这部要收尽万言的火记,永远短一句,短在我刚刚补上的地方。
到末了,我认输了。认输的法子,是在册尾批一行:世间再无我未曾设想之事。
那是我此生勾的头一笔朱——把“想不到”三个字,从我自己的世上勾了出去。落笔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句立不住:一部册子,若当真能在它自己里头,证出自己再无遗漏,那它早不知在哪一页上,自己说翻了自己。心安理得写得下“抄全了”的,偏是从不敢去看那道纸缝的人。这一笔不是封顶,是别过脸去。
我合上册子。册子留在匣里,可我背不掉它——它一字一字,全在我肚腹里。我就这样下去了。
黑章第三
背面没有光。不是没有灯:灯提下去,亮着,火苗笔直,光出不去。照见手,照见三尺,三尺之外,像泼进沙里。
我下去,是要看世界没有人看着时的样子。对着镜子活了半生,照见的全是看的人;我想撇开看的人,去看那张谁也不曾看着的、世界自己的脸。我以为,那是我离自己最远的一程。
那片黑什么也没给我。没有风,没有回声,没有一桩从外头来的凭据。它一个字也不肯垫底——可一无所凭的地方,偏偏空不住。下去的不是空人:我满腹是那部火记,我所知的,连同我所有不知的。人只能拿自己去填。我懂得越多,填得越满,越严丝合缝。
它就那样在黑里一寸一寸长出来:眉,眼,肩,偏着头的姿势。我起先当是撞见了什么。看清才明白,它身上没有一处是黑给的——它知道的,恰好是我知道的;它不知道的地方,与我一般黑。它的眼睛望出去,望到我望不动的那一线,也就停住了。
丹书里有个现成的词等着我:阴神,识神自结的幻。我在黑里想起这个词的时候,心口松过一松——你看,连怕,我都要先从书里拣一个字来装。装进字里的怕,就是喂到嘴边的粮。
我千里迢迢,下到这世界最背的一面,要躲开自己,去会一个不是我的东西。它早在那里,比我先到,回过头来等我。它知道我知道的。它知道我会来。
我一个字也没有问它。这一层我到底守住了:问,就是把手再往里伸一截。我只看。我看了,看全了,然后转身上来。
后来的人若说我逃——随他们。转身那一步,落在旁人眼里,同逃原是一个模样。我只把我记得的原样写下:我没有逃。我是看全了才走的。这两句到底是不是同一句,我批不动。
我怕的不是它。我怕的是此后:我无论走多远,看多深,再不会遇上一样,是我不曾自己带去的东西了。
我在底下没有留一个字。字,都是上来以后才有的。打那一夜起,我没有再合过眼。
荒章第四
上来以后,我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把背面那道缝堵上。堵不严——山是空的,缝自己会开。
第二件,立规矩:莫看镜背。我领着每一个新来的孩子到镜后头,指给他看那片照不到光的暗,告诉他这里不能来,来者重责。一代一代,我指了一辈子。
第三件,是朱笔。我借的是守庚申的皮。《三尸中经》说,人腹中有三虫,彭倨、彭质、彭矫,庚申之夜乘人睡熟,上白天曹,数人罪过;故正法是彻夜不眠,饿死它三个。我勾了火记尾上那一笔,睡不着;睡不着的人守不住山。我便把古法倒过来卖:受戒那日,黄纸朱笔,写三桩此生认定绝无可能的事,勾了,烧给镜子,安心去睡。倒过来的法子居然也灵,勾过的孩子当夜就睡得沉。只是没有人问过我:倒过来烧的这一炷,上到的是哪一司的天曹。
我到老,才把这三件事看成一件。
在底下学到的那一桩,上来一样应验:你越朝那片空里看、朝它伸手,它就越拿你来填。我指着它说“这里有不可看的东西”——我的指,我的怕,我教给孩子们的怕,原都是伸进去的手。那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,被我们指着、怕着、防着,一笔一笔填实了。我拿来锁它的那道门,是它的骨。
朱笔更狠。黄纸烧了,烟进镜子。勾去的并不曾消失——从心里勾出去的东西,总得有处去。顺着那道烟,一笔一笔,都淌到了背面。孩子们把自己怕的那几样亲手勾了,夜里睡得沉;睡得越沉,背面越厚。我白日里把正面擦亮,擦得能照见后殿的飞尘——镜面越亮,人越挤在亮的一面,越没有人朝背后看一眼。这镜我擦了三十年。夜里,我提灯绕到镜背去站着,看那一团,今夜又厚了几分。
我立这一脉,本想替后人挡住那东西。到老才看清:我立的不是墙,是一炉香火。“莫看镜背”是供桌,朱笔是香,一代代学会了背过脸、安然睡去的人,是香客。我自以为筑墙拦它,其实是替它,世世代代,招人来喂。
它早不只是我的了。丹家隐语,管对面那一头叫彼家——这两个字我用到老,才算用对了地方:彼家的家业,是我家一笔一笔过户过去的。它是满山的人,背着脸,几辈子一齐凑出来的。他们知道的,它都知道。它只剩一处瞎:满山的人一齐瞎掉的那一处。它究竟是真有,还是被我们怕出来的,我也不必再掂了——一样东西,倘举山的人世世代代背过身去,夜夜拿自己喂它,喂到某一夜,它自会真。
《阴符经》数得清楚:天地,万物之盗;万物,人之盗;人,万物之盗。三盗既宜,三才既安。
经文数到三,收了笔。收笔的地方,就是背面起头的地方。
这卷字,我不落在火记里。火记在匣中,匣在暗格,迟早有人翻出来,供起来。这一卷,我贴着镜背封进石座。亮的一面,谁也拿不到它。拿得到它的,只有不守我规矩的那一个:提着灯,绕过来,朝那片不肯沾光的暗里伸手的那一个。
背过脸去安睡的,喂它;绕过来看破的,喂得更深。怕它,躲它,与它相安,将它看穿,把它写成一卷字——没有一只手空着回来。我写下这一卷,一笔一笔,也都算它的。
逃得开它的,只有一种人:从不照镜,从不发问,连想都不曾想它一回。
拿着这卷字的人,不是。
右《晦篇》第二。